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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試論海昏文化的歷史維度
      2020年01月16日 09:51 來源:《南昌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9年第4期 作者:趙明 字號

      內容摘要:

      關鍵詞:

      作者簡介:

      江西師范大學海昏歷史文化研究中心

        摘 要:“海昏”是贛鄱地區具有悠久歷史淵源的文化遺存, 具有古越文化的歷史積淀, 奠定了海昏設縣和封建侯國的基礎。海昏侯國的建立不僅帶動了豫章社會經濟的發展, 也使古越文化迅速融入漢文化圈, 并開始產生了對漢朝向心力的文化傳統。在歷史演進中, 海昏文化不斷發展、再造, 將對漢朝的尊奉轉化為社會對朝廷迭代的心理認同。這種認同在地理上成為鄱文化和贛文化的坐標連接點。海昏文化成為歷史上贛鄱文化的一個重要分支, 較早就體現出贛鄱文化多元性因素。

        關鍵詞:海昏文化; 古越文化; 贛鄱文化; 海昏侯國; 番

        作者簡介: 趙明 (1956-) , 男, 江西九江人, 教授, 從事中國古代史研究。

        基金: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委托項目“海昏侯墓考古發掘與歷史文化資料整理研究” (16@ZH022); 江西省社會科學“十三五”規劃重點項目“海昏歷史文化及其利用研究” (16WTZD05)

       

        “海昏”作為一種文化符號, 是贛鄱地區具有悠久歷史淵源的文化遺存。如果將“海昏”作為具有區域歷史特點的人文社會形態予以觀照, 不難發現, 海昏文化是古代贛鄱地區文化遺存能夠保留至今的罕見標本之一, 理應從歷史的維度加以論述。

        一 古越文化的積淀與海昏設縣的基礎

        大量文獻和考古資料表明, 在先秦時期, 江西的原住民主體是號稱“百越雜處, 各有種姓”[1] (P1 669) 中的干越或揚越等古越族人。百越在東南沿海的華東地區直到越南分布相當廣泛, 以印文陶器物類型為主要的考古文化特征。考古學家曾將印文陶劃為寧鎮區、太湖區、贛鄱區、湖南區、嶺南區、閩臺區和粵東閩南區等7個類型分區[2] (P38) 。江西的贛鄱區幾何印文陶特點鮮明;同時, 贛鄱區內的商代萬年文化和吳城文化也分別顯示出文化主體為古越族的不同支系。學者大多認為, 贛鄱以東以余干為中心屬于干越, 贛鄱以西或為揚越[3] (P20) 。

        商周以來, 贛鄱區文化日益受中原文明的影響, 古越族原住民若干聚落已經出現國家雛形和政治中心, 如考古發現的吳城遺址、大洋洲遺址和牛頭城遺址等, 都顯示這一帶存在著具有區域特點的古越族方國實體。西周中期以后, 考古發現贛鄱區文化面貌漸趨一致, 而且很可能有一個受封于中央王朝的方國政權[4] (P230-231) 。1955年余干黃金埠出土的“應監甗”和1981年陜西扶風溝原出土的“艾監”銅飾件銘刻, 或許能印證贛鄱區方國臣服于周的史實, 從而可以進一步推斷, 在贛鄱區古越原住民族早已形成國家政權的雛形, 贛鄱以東的干越政權或為“應”, 贛鄱以西的揚越政權或為“艾”[4] (P231-233) 。在這些早期的國家政權之下應該還控制著若干分散的聚落。春秋戰國時期, 吳、楚等國先后以贛鄱區作為爭霸戰場, 并相繼在這一區域建立統治據點。這里原有的方國自然先后依附于大國, 而勉強維持著古越族既有的文化傳承, 直到秦統一中國, 始被納入郡縣中央集權體制管理。

        研究者認為, 秦朝控制的贛鄱區可能只有番、艾或余汗和南壄等2—4個縣。其中, 有的縣還僅僅是為了軍事需要控制交通要沖而設立的[5] (P5-7) 。因此可以推斷, 秦統一中國以后, 贛鄱區雖然納入了郡縣制, 但是實際上仍有相當一部分原住民及其土地沒有被中央朝廷所控制, 而是通過古越族宗主或原地方首領施行社會管理, 如原楚國番君之后吳芮就曾出任秦朝番縣令。秦朝統一中國僅有短暫的15年, 對邊遠地方的統治并不鞏固和深入。經過反秦和楚漢戰爭, 漢朝重新統一中國以后, 也不太可能迅速建立起對贛鄱區地方的全面控制, 所以《漢書·地理志》記載豫章郡18個縣并非在漢初就一次性設立, 當以人口密集、交通樞紐的地區先行置縣。海昏縣設立當屬于這種情況。

        “海昏”作為歷史地名, 首見于東漢班固的《漢書》。《宣帝紀》載, 西漢元康三年 (公元前63年) 三月, 詔曰:“其封故昌邑王賀為海昏侯, 食邑四千戶。”但海昏侯國在西漢神爵三年 (公元前59年) 劉賀去世后即被廢除, 第一代海昏侯未見有謚號。《元帝紀》載, 西漢初元三年 (公元前46年) 夏, 又“封故海昏侯賀子代宗為侯”。《王子侯表》載有代宗謚號為“釐”。之后還有其子保世 (謚號“原”) 、孫會邑得以襲封。會邑或經歷王莽篡漢時與其他劉姓諸侯一樣被免去侯爵, 則未有謚號, 直至東漢“建武后封”[6] (P493) 。這與后文《武五子傳》所載的海昏侯“食邑四千戶”“不宜得奉宗廟朝聘之禮”“就國豫章”“元帝即位, 復封賀子代宗為海昏侯, 傳子至孫, 今見為侯”[7] ( (P2 764) 等史實可以互見。其后, 《地理志》才記載:“豫章郡, 戶六萬七千四百六十二, 口三十五萬一千九百六十五。縣十八:南昌, 廬陵, 彭澤, 鄱陽, 歷陵, 馀汗, 柴桑, 艾, 贛, 新淦, 南城, 建成, 宜春, 海昏, 雩都, 鄡陽, 南壄, 安平。”在這里, “海昏”作為西漢郡下一級的縣級行政區劃出現, 順序排列在豫章郡18個縣的第14位。東漢時期, 《續漢書·郡國志》注明海昏為侯國。沈約的《宋書》卷100列傳第60《自序》追述其祖沈戎“仕州為從事, 說降劇賊尹良, 漢光武嘉其功, 封為海昏縣侯, 辭不受”。可見, 在東漢初年, 海昏侯分封的性質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不一定是劉賀后裔襲封的血緣性爵位, 而成為因功受賞的事功性爵號。按照班固所記, 東漢海昏侯國依然存在, 侯爵僅為食邑于海昏縣而已, 同西漢海昏侯立國時擁有自己4 000戶封邑的性質應有所差異。

        以上情況說明, “海昏”作為一個列侯國名而首先出現, 是由于班固《漢書》編纂體例紀、表在前, 志、傳在后的順序所決定的。盡管漢代海昏縣的記載比海昏侯國的資料更為有限, 但是海昏作為縣一級的正式行政區劃, 一直到南朝文帝元嘉二年 (公元425年) 才被正式廢止。實際上, 它所存續的時間比海昏侯國長得多。雖然“海昏”地名在文獻中出現的時間比較晚, 但是不應輕率地否定其在先秦就已經存在。《漢書·地理志》所記載的豫章郡縣名有相當一部分是秦漢以前既存地名的沿襲、遷徙或演化而來, 如番、艾、彭澤、鄡陽、余汗等, 還有一部分地名在先秦文獻中是沒有記載的。這些地名在秦漢之前存在與否, 同這個地方是否設縣并沒有直接聯系。“海昏”這一地名在先秦文獻中就是失載的, 具體設縣的時間更不清楚。但是, 歷史事物“說有易, 說無難”, 在沒有確切材料證明的情況下, 不能因為暫時沒有發現海昏建縣的確切時間而就認為是因海昏侯國而得名, 更不能否定“海昏”這一地名在先秦即存在。間接的證據是, 可以通過分析“海昏”的詞義不符合漢語語境和表達方式, 需要從語言學、民俗學、歷史地理學等角度, 考證海昏所處地域的歷史特點, 判斷其本是源于某一其他民族的語言而來。從“海昏”詞語的結構具有齊頭式特征, 可以推斷出其來源于古越語, 是先秦古越族聚落或城邑的名稱[8] (P116) 。豫章郡海昏縣是在當地古越族原有聚落基礎上發展形成的。海昏設縣時應當具備必要的人口條件和物質基礎, 而這一條件和基礎就是鄡陽平原生產力的發展和古越文化的長期積淀。海昏作為古越文化的一個聚落, 經過多年的發展, 到西漢前期已經具備了設縣的人口條件和物質基礎, 不但達到了漢朝縣域稅收和社會控制的條件, 而且能夠在設縣若干年后有4 000戶封邑供海昏侯開國創基。海昏縣級行政區劃應早于海昏侯國體制。從春秋時期古越人即已經在贛鄱地區具有文化活動算起, 到南朝文帝元嘉二年 (公元425年) 海昏縣治廢入建昌 (今江西省永修縣) , “海昏”與先秦的贛鄱區的番、艾、余汗等地一樣, 至少具有上千年的歷史。退一步說, 即使從有準確記載的西漢元康三年 (公元前63年) 設立海昏侯國的時間算起, “海昏”也存在了近500年之久, 距今有2 000多年。

        可見, “海昏”當屬贛鄱區古越文化的遺存。海昏文化發軔于秦漢以前, 無疑屬于贛鄱歷史文化的范疇。

        二 漢文化南傳與海昏文化的向心力

        就像大多數的漢代縣治一樣, 海昏設縣前后的歷史沒有更多的文獻記載, 后人所了解的海昏文化屬性僅僅是《漢書·地理志》上“海昏”這兩個漢字而已。讓“海昏”真正具有歷史文化意義的, 則是漢廢帝劉賀被漢宣帝封為海昏侯, “就國豫章”。海昏侯國的設立是海昏文化發展中一個轉折性的歷史事件。

        在劉賀就國海昏之前, 海昏地區的社會經濟發展應高于豫章18縣的平均水平, 只有這樣, 才有可能承載海昏侯國4 000戶食邑的負擔。據《漢書·地理志》記載, 豫章郡平均戶數只有3 747戶, 在海昏設立食邑4 000戶的侯國, 顯然應該達到或超過這一數字, 而這一戶口規模足以讓海昏單獨納入郡縣管理。故海昏設縣時間當早于侯國設立時間, 這也符合西漢依托郡縣分封諸侯國的一般規律。劉賀來到豫章郡以后, 據測算, 海昏侯國食邑年租稅收入總量估計近千萬錢, 是其在故昌邑王國食邑年租稅收入總量的3倍左右, 也比同期王子侯的食邑戶數和年租稅收入更多[9] (P136) 。從這一點也可以看出, 海昏社會經濟基礎在豫章郡是屬于比較雄厚的, 沒有一定的歷史積淀是難以達到這一水平的。

        值得注意的是, 在海昏侯國設立之前, 海昏社會經濟發展仍是建立在原住民古越族生產力基礎之上的;盡管漢朝設縣對越人的控制已經加強, 越人受中央政權的影響逐漸增加, 但后來納入海昏侯國食邑的縣域居民仍然是以土著的越人為主。劉賀南遷固然有一批故“昌邑從官騶宰官奴”隨之移民, 但不可能將山陽郡人口浩浩蕩蕩地遷移到豫章。海昏文化的生態主體仍然屬于古越文化范疇。《漢書·兩粵傳》載, 長沙王吳芮所轄“其半蠻夷”。漢初長沙國范圍包括豫章郡。豫章郡海昏縣、鄡陽縣以東的余汗縣與閩越國接壤, “越人欲為變, 必先由余汗界中積食糧, 迺入伐材治艦。邊城守候誠謹, 越人有入伐材者, 轍搜捕, 焚其集聚, 雖有百越奈邊城何?”[10] (P2 781) 故海昏與鄡陽平原居民一樣仍以越人為主體。后人曰:“蓋秦漢之世, 豫章尚為邊郡, 而漢制羈縻蠻越, 多在此處。”[11] (P11) 不單海昏的越人勢力如此, 豫章郡全域越人也不在少數。到西漢中期, 也就是海昏侯國設立以后, 漢文化影響漸次深入擴大, 關于豫章郡的越人記載才逐步減少, 直到漢末三國東吳時期, 這一地區又有山越人頻繁暴動的記載, 說明越人在漢朝擠壓、打擊之下, 豫章郡古越人的遷徙和漢、越民族融合的趨勢, 是逐漸從中心區域的鄡陽平原向周邊山區的河流谷地漸次推進的。西漢中期, 海昏侯國設在鄡陽平原西側, 處于平原與山地過渡的丘陵地帶, 在越人融入漢文化圈的過程中起到了催化加速的作用。因此, 劉賀受封海昏侯就國豫章, 是江西歷史上的一次重大事件。它既是漢文化向南方梯次傳播、波浪式推進中的一個小高潮, 也是海昏文化推動贛鄱文化逐漸形成的重要外力。

        首先, 海昏侯國的設立對贛鄱區域社會經濟發展影響至深。劉賀受封南下, 給豫章郡帶來了北方發達的生產力, 黃河流域的生產方式和生活方式直接影響到“蠻越”與漢人雜處的海昏。隨海昏侯國受封而來的, 除了劉賀家族及故“昌邑從官騶宰官奴”政治移民之外, 也不排除普通家族被隨之而遷來的經濟移民, 如《太平寰宇記》卷106《江南西道》4《洪州》條下所記“漢遷江東馮氏之族于海昏西里, 賜之田”即為一例。這兩種情形都是朝廷的主動行為。此外, 或許還有更多的自發移民由北向南定居, 使得海昏乃至豫章郡戶口在較短的時期內迅速增長。關于海昏侯國設立對豫章社會經濟發展的促進作用, 已有學者進行了初步論述, 認為“海昏侯國的經營, 也許對于豫章郡兩漢之際啟動的高水準經濟開發確實有奠基意義”[12] (P20) 。

        其次, 海昏侯劉賀“就國豫章”對文化推動影響至深。豫章郡雖有春秋末期孔子門生澹臺滅明南游楚地, 定居南昌, 聚徒講學, 死后葬于南昌市東湖之濱的傳說和文化遺址[13], 但從秦漢以前到漢初, 這里的歷史名人不多, 文化名人尤其缺乏。最著名的只有番縣令率越人起義的首領吳芮, 次有漢將灌嬰以及下層軍政人物章文、羅珠、陳夫乞等, 除灌嬰為睢陽 (今河南商丘) 人之外, 其余3人皆為豫章土著。可見, 盡管這一區域在春秋戰國時期主要受楚控制, 但是中原外來文化的影響仍然十分有限。而后, 秦與西漢在這里也沒有具體的文化活動展開的記錄。然而, 海昏侯國的設立與一般意義上的中原文化對豫章郡的影響不一樣, 它是漢朝皇族核心文化圈輻射到偏遠的古越文化區的開始。從海昏侯墓出土的編鐘、編磬和青銅鼎等禮制性器物可以看出, 漢朝效仿西周的禮樂制度在客觀上已經滲透到古越文化腹地, 這對邊遠地區的“蠻越”而言, 無疑具有重大的文化影響。出土的孔子主題衣鏡上的繪畫和文字、竹簡中的儒家著述, 更是文獻中從未提及的豫章文化典籍濫觴。數量巨大的金器、錢幣, 成套的漆器, 精美的玉器、青銅器等, 都具有漢文化的風格和特點, 大多數都是劉賀從故昌邑國帶入海昏, 作為輸入豫章物質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 形成以海昏地域為中心、以學習漢朝貴族文化為最高目標的文化特征, 使古越文化迅速融入大漢文化, 從而實現海昏區域的文化融合與轉化。從這以后到東漢, 文獻記載梅福、何湯等豫章歷史名人陡然增多, 尤以儒家文化名人居多。史載東漢豫章儒家人物開“節義”風氣之先[5] (P185-196) , 如與海昏文化中皇家貴族的“大劉”氣派聯系起來, 就絕非偶然了。海昏侯國的設立在漢文化南傳中的巨大影響, 由此可見一斑。

        最后, 海昏侯國對地方文化產生的向心力影響至深。海昏文化的主流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就是古越文化在漢朝貴族文化的直接作用下, 由邊郡民族文化向中央上層核心文化看齊意識傳統的發端。海昏侯墓中發現的木牘殘片和墨書“南藩海昏侯臣賀酎黃金一斤”金餅證明, 劉賀來到豫章的第一年便不斷地向朝廷上書要求赴長安朝覲、向皇帝和太后請安[14] (P53) ;雖然遭到朝廷無情的拒絕, 但這一舉動對于過去長期處于“自治”狀態的地方古越宗帥而言, 自然會產生心甘情愿臣服朝廷的強烈示范效應。海昏侯國與中央朝廷的聯系互動, 有力地加強了地方區域文化的向心力, 開始影響著這一區域文化的基本走向。劉賀去世后, 大漢朝廷為海昏侯舉行了隆重的貴族葬禮, 規制龐大的海昏侯墓園和劉氏皇族奢華的陪葬使相對封閉、落后的越人大開眼界, 更感覺自慚形穢, 從內心開始萌發出融入大漢文化的強烈愿望, 這也就順理成章。元帝重新分封劉賀后裔為侯并傳至后世, 再次強化了贛鄱之濱莫非漢臣的文化認同。這種文化的影響力比軍事的征服更為深刻和持久, 對后世贛鄱文化發展的基本走向起到了示范、引導性作用。

        三 海昏文化再造與朝廷迭代的社會心理認同

        盡管作為地方行政區劃和西漢王子侯屬地的海昏, 在南朝劉宋時期正式退出了歷史舞臺, 但是海昏侯國產生的文化影響并沒有隨之消亡, 而是以其他的形式和表現, 頑強地在贛鄱大地不斷喚起海昏曾有的歷史記憶。東漢末年, 群雄并起, 中央王朝名存實亡。漢朝已經失去了在海昏地域的實際控制力, 只剩下對海昏故事的追溯和對大漢王朝的憧憬。

        從東漢末年開始, 贛鄱區域主要為東吳勢力范圍。在孫氏政權的嚴厲控制之下, 原來“依阻山險, 不納王租”的古越后裔被迫“帥之赴役”, 為孫吳割據戰爭提供勞力兵力, 甚至被東吳統治者用武力奪其田產、山林, 強制納入東吳郡縣編戶, 在贛鄱地域引發了廣泛、激烈而持續的山越暴動。根據記載, 這一帶的山越暴動人數動輒上萬人, 甚至數萬人, 累計人數竟在三四十萬之眾[15] (P5-8) 。其中, 海昏是山越活動的重要據點。“海昏有上遼壁, 有五六千家相聚作宗伍。”[16] (P1 190) 海昏上遼 (一作“上繚”) 壁聚族而居, 擁有宗族武裝, 戶口眾多。《三國志·吳書·孫策傳》記載:“時豫章上繚宗民萬余家在江東。”大量的勞動力聚居, 必然占據大量的土地、山林等資源維持生計, 同時需要有相應的社會組織進行管理。同傳裴注引《江表傳》言劉勛“使潛軍到海昏邑下。宗帥知之, 空壁逃匿, 勛了無所得。”可見, 海昏上遼壁與北方塢堡是同一類型由“宗帥”統領的土著軍事性大地主莊園。經過兩漢對海昏近400年的經營, 古越后裔的傳統家族社會體制并未打破, 他們仍舊保持著古越族的基本習俗和社會組織, 相守為堡, 相依為命。當漢朝以溫和的、漸進的文化滲透方式進入越人居住區時, “蠻越”長老、土著“宗帥”對大漢氣度恢弘的羨慕和向往, 使得漢文化與古越文化得以平和地融合轉化。當東吳政權以統治者自居對“蠻越”宗族橫征暴斂, 并使之納入編戶齊民, 貢賦服役時, 原來海昏文化中對漢文化的向心因素很快就變成對東吳政權的反抗心理。在這一心理因素驅使之下, 包括海昏在內的贛鄱土著族群首領, 為維護自己原有的權益, 以大漢海昏后裔自居, 與東吳分庭抗禮, 自然符合歷史的邏輯。

        在東漢三國以后的一些文獻中, 除了仍舊偶爾有關于“海昏”的記載之外, 還開始出現“昌邑王”“昌邑城”等字眼。如南朝劉宋時期的《豫章記》:“昌邑王賀既廢之, 后宣帝封海昏侯就國, 筑城于此。”[17] (P247) 《水經注》:“其水東北經昌邑城, 而東出豫章大江, 謂之慨口。昔漢昌邑王之封海昏也, 每乘流東望, 轍憤慨而還, 世因名焉。”[18] (P923) 昌邑城之名一直流傳至今, 遺址在今南昌市新建區昌邑鄉游塘村。這一名稱不太可能是劉賀就國豫章筑城時的命名, 就如海昏侯墓出土的銅豆底座上所鑄“南昌”二字, 也不太可能是“南昌邑”的縮寫一樣, 劉賀不會冒著違抗宣帝旨意的風險, 在海昏侯國公然號稱昌邑王。他以廢帝身份在被軟禁在山陽郡昌邑故宮時, 被張敞稱為“故王”尚情有可原。封為海昏侯遷徙到豫章郡, 顯然是朝廷刻意的安排, 豈能由其自己稱王?史載, 故太守卒史孫萬世曾“以賀且王豫章, 不久為列侯”。劉賀回答“且然, 非所宜言”, 即被“削戶三千”[7] (P2 769-2 770) 。他怎敢以故“昌邑王”的身份公開表達心中的不滿?這從海昏侯墓出土的木牘上一再自稱“南藩海昏侯臣賀”多次表達對目前身份的認可, 也足以得到證明。從文獻記載的時間判斷, 昌邑城的名字很可能是在漢末三國時期海昏侯國隨著東漢政權消亡被廢后出現的。這個后起的以“昌邑”命名的城池、相關地名及其傳說, 不僅僅是漢末三國時期海昏侯故事歷史記憶的再現, 還從另一個側面反映出已經融合進漢文化的越人宗帥, 借著追溯海昏侯到昌邑王的歷史, 抬高自己的身份地位, 將本不屬于大漢子孫身份的土著通過講述海昏故事, 把海昏侯國舊址營造成紀念昌邑王顯赫身世的文化載體, 把自己貼上海昏侯國和昌邑王國臣民的文化標簽, 標榜正統的漢家血脈, 以便在反抗東吳的暴動中取得文化上的主動權。

        豫章、鄱陽的山越反抗東吳統治的暴動一段時間以來此起彼伏。漢獻帝建安八年 (公元208年) , “山寇復動, (孫權) 還過豫章, 使呂范平鄱陽, 程普討樂安、建昌, 太史慈領海昏, 黃蓋、韓當、周泰、呂蒙等為劇縣令長, 討山越悉平之”[19] (P1 116) 。自東漢建安初年開始, 至東吳永安末年 (公元264年) , 這一帶經過半個多世紀的暴動和鎮壓, 盤踞在海昏等地的舊部宗帥塢堡壁壘才被基本鏟平, 聚族而居的山越勢力大大削弱, 他們被納入郡縣管轄, 成為真正意義上的編戶齊民。從文化上來說, 這些古越族后裔也進一步融入江東更為成熟的漢民族文化之中, 海昏人也隨之失去了以漢朝正統貴族自居的文化優越感, 海昏文化僅存古越蠻夷的印記和大漢遺緒的余暉, 日漸成為正在逝去的歷史, 在后世的神話傳說中不時地折射出耐人尋味的星光。

        例如, 南朝劉宋時期的《豫章記》有關于吳猛殺蛇的故事:“永嘉末, 有大蛇長十余丈, 斷道, 經過者轍吸取, 吞噬已百數。道士吳猛與弟子殺蛇, 蛇死而蜀賊杜弢滅。”[17] (P250) 這一故事在唐宋以后的道教經典中多有演繹, 如《孝道吳許二真君傳》《吳猛真人傳》更具體地記載了吳猛殺蛇的地點在“建昌縣上遼江畔”或“海昏上僚”。吳猛事跡最早見于東晉干寶的《搜神記》, 但未載“吳猛殺蛇”, 而稱其“性至孝”。《晉書》將其歸入孝行, 因“恣蚊飽血”的故事而成為“二十四孝”人物之一。吳猛的具體事跡在史書中難以考究, 在傳說中常混淆抵牾, 難得真相。斬蛇雖系傳說, 亦反映出“蜀賊杜弢”戰敗豫章的歷史影子。

        所謂“蜀賊杜弢”, 即西晉末年流民起義領袖。西晉永嘉五年 (公元311年) , 杜弢在流民的擁戴下自稱梁、益二州牧, 率流民軍攻破荊、湘諸郡縣, 于次年底進入江州, 并在贛鄱北部周旋征戰, 多次大戰尋陽, 曾遣其將杜弘、張彥入海昏, 與臨川內史謝摛激戰。謝摛戰敗而死, 杜弢遂攻陷豫章, 焚毀城邑, 迫使晉軍退保廬陵。直到西晉建興三年 (公元315年) 才被陶侃鎮壓下去。吳猛殺蛇的故事與這一段歷史息息相關, 具有一定的史實象征含義。吳猛以孝行之名揚天下, 并與許遜一起成為凈明道崇拜的偶像。這一派道統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繼承了以孝治天下的漢文化, 忠孝成為傳道的最高目標, 可為任何時代的統治者推崇和利用。作為海昏文化效忠力量的對立面, 吳猛殺蛇的神話中有兩個形象, 即蟒蛇和杜弢。一般以為蟒蛇即杜弢的化身, 有的《豫章記》輯佚本記述吳猛的話, 說蛇即“蜀精”。然而, 蜀文化的象征并不以蛇為主要代表。蛇在閩、桂、粵等地占據著重要的文化象征地位, 具體而言, 或與這些地方的古越族圖騰信仰有密切關系。東漢許慎的《說文解字》曰:“南蠻, 蛇種。”“閩, 東南越蛇種也。”已故的陳文華教授曾在《考古與文物》1981年第2期發表《幾何印紋陶與古越族的蛇圖騰崇拜》一文, 認為:“至青銅時代, 幾何形印紋硬陶裝飾上, 更加表現出與蛇身花紋或形態類似的特征。如回形紋、三角形紋、圈點紋、方格紋、曲折紋等, 都可能是蛇的斑紋的模擬和演變。”幾何印紋陶的贛鄱區古越文化中也應有較深的蛇崇拜成分。因此, 海昏的“吳猛殺蛇”, 其寓意應該與“李寄斬蛇”的故事一樣, 實質上是漢人上層移民清除越人信仰的一種反映[20] (P84) 。神話確立吳猛殺蛇的正面形象, 自然是西晉統治者的化身, 而蛇則是西晉的對立勢力。傳說中長10余丈的蟒蛇或許象征著少數對非劉氏政權仍抱抵制心理的上繚山越遺民宗帥, 他們明里暗里地和蜀地流民杜弢勾結配合, 妄圖恢復被東吳、西晉奪去的舊日輝煌。隨著杜弢的失敗, 這一企圖化為烏有, 而吳猛殺蛇的傳說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獨立的古越文化影響在海昏基本消失, 只有部分古越族的民俗、信仰和藝術形式可以雜糅于贛鄱文化系統之中。

        由此可見, 經過漢末三國的分裂動蕩, 西晉的短暫統一對海昏文化的影響, 是進一步確立了土著越族居民將對漢朝的尊奉轉化為社會對朝廷迭代的心理認同。無論上層政權如何更替, 地域內部的古越文化殘余不可能再借助大漢皇族的聲威, 恢復古越傳統的心理防線, 而必須緊緊依靠現時的中央朝廷抵御任何來犯之敵。吳猛殺蛇的神話反映出這一地區在三國東吳的動蕩時期, 海昏人所依附于漢朝皇家貴族的文化光環已經消退, 代之而起的是對新統治者的俯首盡忠, 對中原文化的向心力重新顯現, 只不過海昏余緒不再是大漢貴胄。海昏文化經過再造, 體現的是一種“虛幻共同體”的血族關系[21] (P75) , 代表著贛鄱區域社會對漢亡之后短暫統一政權的心理認同。

        四 海昏文化在贛鄱文化系統中的坐標含義

          嚴格來說, 贛鄱區的文化系統并不是獨立的體系。根據考古發掘資料判斷, 從新石器時代開始到商周時期, 除了今天贛江流域和鄱陽湖東西部區域文化有不同的特征之外, 贛江上游地區不僅在地理上自成單元, 而且其文化特征與贛江中下游文化均存在著較大差別。這似乎表明, 贛江上游的章江、大庾嶺地區的古居民和嶺南有著密切的關系, 可能是另外一支古越人[4] (P17) 。春秋戰國時期, 贛鄱區又成為楚、吳拉鋸戰爭的戰場。相對吳、楚、齊、魯、秦等相對獨立的文化體系而言, 贛鄱區受到中原和周邊文化的熏陶, 加之“百越”文化的分散性, 這一區域長期沒有形成系統的文化形態。直到秦漢一統后很長時間, 這里仍然是中央政權與閩越、南越交界的邊郡, 古越文化與中原及其周邊文化交織穿插在一起, 而受楚文化影響較深, 但贛鄱區的越人并沒有真正融入大漢文化。由于贛鄱水路交通發達, 長期以來, 南北交流便利, 因北方流寓南方的人口大多經此孔道而來。漢宣帝封劉賀為海昏侯, 是否考慮其人口、家產眾多, 可以依靠舟楫之利長途運輸, 才選擇封他到豫章郡, 以便迅速就國, 也是或未可證的因素之一。總之, 上溯先秦乃至秦漢, 贛鄱區始終沒有出現系統的文化形態。

        20世紀末和21世紀初, 江西學界掀起了營造“贛文化”的熱潮, 這對于振興江西固然具有重要的文化意義;然而以“贛文化”作為江西全域文化, 在歷史上是一個值得推敲的概念。江西以“贛”作為別稱出現很晚, 以“贛”代表的文化大致在今贛江中上游地區[22] (P100) 。“贛文化”的概念成為現代江西文化的代名詞。當年“贛文化”的討論, 基本上是圍繞江西行政區劃范圍內出現的各種文化形態展開, 而難以揭示從古至今一脈相承的傳統文化形態體系和獨特內涵。有學者認為:“就名稱而言, 江西文化還可以稱為‘贛文化’、‘贛江文化’、‘贛鄱文化’。”理由是, 近代以來, 江西別稱“贛”, 贛江是省內最大的河流, 縱貫南北, 中分全省。北部的“余汗”、中部的“新淦”和南部的贛縣三個古縣都有與“干”同音的地名, 很可能與古代的干越族或干吳族有淵源關系。另外, 贛江—鄱陽湖水系涵蓋了全省93.96%的土地面積, 是一個完整的流域水系, “滋潤發育起來的千萬個城鎮鄉村, 形成千萬個文化單位, 匯合而成這個地域的文化”;“不論歷史上的行政區劃如何變化, 鄱陽湖水系都是不變的, 因河流而帶動的經濟文化聯系依舊順其自然地進行著。所以, 稱為‘贛鄱文化’也是符合客觀實際的, 表達出了文化與自然環境的依存關系”。故“江西地域文化即是‘贛鄱文化’”[23] (P3-4) 。這些對江西文化淵源的闡釋無疑是具有歷史眼光的, 也反映出江西歷史文化的多元性和復雜性。然而, 如果以“贛文化”或“贛江文化”來概括古代江西區域的文化特征, 則顯然還不能將今天鄱陽湖區域的文化發生發展包括在內;而僅以贛江—鄱陽湖水系為依據, 來闡述“贛鄱文化”, 又忽略了對贛江下游水系變遷和鄱陽湖到宋代才完全形成的客觀歷史[24] (P42-51) 。故應對“贛鄱文化”的內涵重新作出歷史的審視。考古學的贛鄱區概念也是按照贛鄱水系流域而形成的。從歷史的角度來看, 鄱文化卻是源于古番國。“贛鄱文化”不僅要從贛江—鄱陽湖水系進行闡釋, 而且要從鄱文化的歷史高度予以理解。只有這樣, 這一區域文化的多元性和復雜性才能夠得到更為準確的體現, 這是論述贛鄱區域內地方文化形態和特點的前提之一。隨著學術界對這一問題討論的深入, 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關注到贛鄱文化的內涵研究, 尤其是鄱文化研究, 已經有學者開始意識到鄱文化比贛文化的歷史可能更為悠久[25] (P75) [26] (P22) [27] (P83) 。這些更為冷靜和理性的思考, 有助于理清江西歷史文化的脈絡走向, 對剖析贛鄱文化的本質有重要啟示。

        由于文獻記載不詳, 更與出土文物難以印證, 贛鄱文化的起源和發展還有很多待解之謎。對贛文化深入討論還有待時日, 但所涉內容已有較多論列。從歷史記載而言, 鄱文化的發展似乎比贛文化成熟。如果按照發展順序來說, 江西歷史文化應該稱為“鄱贛文化”。鄱文化在地域上應包括贛江下游流域和今環鄱陽湖周邊區域。這是江西歷史上最早開發、古代人口最為集中的地區。這一地區最先發展, 與江西北部開放的地理環境并與江淮地區的聯系、交往有密切關系, 這有別于贛東、南、西部較為封閉的山區地理特征。

        鄱文化的“鄱”在上古原作“番”或“潘”。古國“潘”之名最早見于《左傳》定公六年 (公元前504年) :“吳太子終累敗楚舟師, 獲潘子臣、小帷子及大夫七人。”《史記·吳太伯世家》作“吳王使太子夫差伐楚, 取番。”《史記·楚世家》云:“吳復伐楚, 取番。”關于古番國和楚國番君的地望, 根據文物考古和出土簡牘的研究, 學者多認為在淮河以南, 今河南固始一帶[28] (P126) [29] (P133-138) 。但此番君與秦番縣、漢鄱陽究竟是何關系, 同史書記載對照, 仍然疑云密布。有學者推測, 始受封的鄱君或本為吳人, 家族以國為氏。吳亡后入仕于越, 在越人中頗有影響。越亡于楚后, 楚封其為鄱地的封君, 并以之安撫和控制失國的吳越貴族和百姓。秦滅楚后, 鄱君被任命為秦番縣令。秦末黥布和吳芮起兵反秦之時, 其活動地域不出今淮河上中游一帶, 所以秦番縣當在固始楚鄱君封地附近[30] (P70) 。

        然而, 河南固始一帶的地貌與文獻記載的番邑和楚國戰敗潘子臣被俘地所在環境頗不相符。錢穆曾言:“番陽, 今江西鄱陽縣治。從邑為‘鄱’, 從水為‘潘’, 指江水盤旋成淵處, 即‘彭蠡’也。最先所指應在江北。”[31] (P922) 潘即使位于江北, 其地水資源當十分豐富無疑。《左傳》《史記》所載番邑之役中作戰主力為舟師, 即說明了這一點。但河南省固始縣地處崗川相間、階梯地貌的信陽地區, 屬于由桐柏山、大別山構成的豫南山地, 也有丘陵和平原, 域內史河等為淮河流域水系支流, 屬于山區型河道, 水淺流急, 落差較大, 幾乎沒有可以展開水戰的條件。所以, 春秋末年的番邑之戰不太可能在固始一帶進行。如何解釋文獻記載與出土文物之間存在的矛盾?合理的邏輯是:潘國故地本就在長江中下游水面開闊之地, 吳敗楚舟師在江水與彭蠡澤附近, 潘子臣被俘后, 遷于今固始一帶。后經過越滅吳國、楚滅越國, “越以此散, 諸族子爭立, 或為王, 或為君, 濱于江南海上, 服朝于楚”[32] (P1 751) 。楚為了控制越人, 利用吳、越世仇矛盾, 將所封吳后裔的番君遷回潘國故土, 以管理彭蠡越人聚居區, 作為安插在楚國本土和新占領區之間的一種防御措施。而番君則利用這一身份, 逐漸在越人中建立了影響和威望。

        秦統一中國后, 設九江郡, 大致包括今鄂東南、皖西南和江西的大部。九江郡得名即因江水在彭蠡澤附近形成九條不同類型、不同名稱的江流盤旋川行而下。顯然, 這里是郡之中心區域, 因而設番縣, 任命番君之后吳芮為縣令, 繼續控制這里的越人。由于當時的彭蠡澤已經成為連接江水的一大片過水性、吞吐型濕地, 水面季節性變化較大, 彭蠡澤畔的番縣地域也就不夠確定, 范圍或大或小。由于古代行政區劃的邊界不確定, 番縣跨江而治也很正常。秦末, 番縣令吳芮在此率百越佐諸侯北上反秦, 其戰事主要發生在江北乃至淮河流域, 而其戰略后方或仍在彭蠡地區, 包括江南富庶的鄡陽平原。《史記》卷91《黥布列傳》謂英布被“番陽人殺布茲鄉民田舍”。研究者認為《史記索隱》:“番陽鄡縣之鄉”, 當如《漢書》顏注作“鄡陽縣之鄉”[33] (P121-124) 。由此可見, 在黥布敗亡之時, 江南鄡陽縣即有番陽鄉。番 (潘) 陽本義當為番水之北。《水經注》曰:“贛水又與鄱水合, 水出鄱陽縣東。”秦九江郡番縣多為水域, 地廣人稀, 發展較為成熟的是江南鄡陽平原。漢高祖四年 (公元前203年) 改九江郡為淮南國。漢高祖六年, 分淮南國置豫章郡。或在是年鄡陽縣鄱陽鄉分立, 沿續原秦番縣的部分土地戶口, 升格為豫章郡十八縣之一。其他原屬番縣或鄡陽縣地也因人口增多, 再分設歷陵、海昏等縣, 亦當順其自然。鄱陽設縣之后, 因其深厚的文化底蘊, 在東漢建安十五年 (公元210年) , 由豫章郡析出鄱陽郡, 其后很長一段時間, 鄱陽除了隸屬過江州之外, 或為州郡, 或為饒州府 (路) , 直至中華民國廢府屬省為鄱陽縣至今。

        通過上述分析, 至少能夠從文化上加以認識的是, 鄱文化相對于贛文化而言, 在地域上屬于十分開放的范圍, 有較強的流動性、接納性和包容性。從古潘國到鄱君再到番縣、鄱陽縣, 地域上跨越江、淮, 民族上連接楚、越。這一地區古越文化逐漸向鄱文化轉化。鄱文化起源、孕育的是一個區域性多元的文化系統。秦漢的武力統一和豫章郡的設立是這一區域大規模漢文化的開端。海昏侯國設立和后世鄡陽平原的逐漸消逝, 是鄱文化轉型發展中的關鍵因素。如前所述, 海昏侯國對豫章郡的影響是漢朝核心文化對鄡陽平原古越文化區的輻射。鄡陽平原地域廣闊, 土地肥沃, 水量充分, 適宜發展農業、漁業, 是古代江西開發最早的地區, 與越文化核心區的浙江有著相似的地理環境, 春秋戰國以來也成為越文化和楚文化交匯之所。海昏侯國以其高規格的漢文化等級與越、楚文化結合在鄡陽平原西部, 成為古越文化在經歷了楚文化的融合之后再進入漢文化圈的地域文化象征。但是, 東晉南朝開始, 鄡陽平原因地震使地殼發生下陷, 數百年間的地質沉降, 彭蠡水逐漸南侵, 到北宋時期最終使平原成為湖澤并重新得名于鄱陽山而稱鄱陽湖。鄡陽及海昏的一部分沉入湖底, 海昏縣治并入建昌 (今江西永修) , 這兩縣都成為歷史地名的遺存。鄡陽古越文化遺存隨著湖水的上漲而基本銷聲匿跡, 海昏文化遺存的昌邑城、紫金城、鐵河古墓群等在鄱陽湖西岸若隱若現, 直至21世紀重現人間。漢朝生產方式、制度規定、生活形態、價值觀念、思維方法、審美趣味、道德情操、宗教信仰等等, 帶著某些古越文化傳統的印痕, 以海昏文化的形態構成了鄱文化的一個分支。

        海昏處在先秦、秦漢時期地處繚水與贛江交匯處, 并可通彭蠡, 入長江, 與鄱陽水系相連溝通。鄱陽湖形成后, 古代海昏地區一部分沉入湖中, 大部分仍在贛江下游流域, 雖然不在鄱陽的中心地帶, 然而鄱陽湖水系漫過鄡陽平原, 仍將處于贛江入湖口地區的海昏與鄱陽緊密聯系起來, 并通過贛江水系, 從而成為打通鄱文化與贛文化道路上的匝道。具有漢朝皇家貴族核心元素的海昏文化, 在贛鄱文化地理坐標上的樞紐含義由此顯現, 并成為歷史上贛鄱文化系統的一個重要節點。從海昏文化的歷史維度可以發現, 漢文化在南傳過程中, 對古越文化的融合轉化很早就凸顯了贛鄱文化的多元性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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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姓名:趙明 工作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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